部落就是家——走進伯拉罕共生照顧勞動合作社

台中市和平區泰雅部落,大安溪畔的長照共生實驗場

2026 年 4月 28 日,兆量富足教育協會一行人驅車沿大安溪而上,在台中市和平區山路的蜿蜒間,抵達了一個由「達觀」、「雙崎」部落組成的泰雅族生活區。

這裡沒有大型機構、沒有焦頭爛額的安養院,有的是宜人的風景、平和的氛圍、親人的漫步雞隻,還有一群用「共生」兩個字重新定義長照的人。

這個地方,叫做伯拉罕(Plahan),全名是「伯拉罕共生照顧勞動合作社」。

伯拉罕

Plahan——烤火、互助、興旺

數個月前,在 Right Plus 多多益善創辦人 Sara 的引薦下,我們開始接觸到伯拉罕。

「伯拉罕」是泰雅語 Plahan 的音譯。泰雅耆老賦予這個名字三層意涵:烤火、互助、興旺。

在泰雅族傳統文化中,火爐不能熄滅,象徵生命的延續與文化的傳承。

伯拉罕

火是族人聚集的理由,也是彼此照看的記憶。伯拉罕的創辦人林依瑩,選了這個名字,不是偶然。

「我也可能會搬離部落。為了讓部落未來可以永續運作,合作社是最好的方式。」林依瑩說。

她的目標,從一開始就不只是照顧長者,而是讓整個部落變成一個能夠自給自足的有機體——在地人服務在地人,用部落的力量照顧部落的未來。

從副市長到照服員:林依瑩的選擇

林依瑩的經歷,讀起來像是一條很不尋常的路。

  • 她畢業於逢甲大學合作經濟暨社會事業經營學系,後赴中正大學取得社會福利研究所學位。
  • 32 歲那年接任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執行長,任職近 12 年。期間帶領一群長者騎車環台,締造「不老騎士」傳說;
  • 2016 年轉任台中市副市長,負責長照政策,為台灣歷史上最年輕的副市長;
  • 2018 年卸任後,她沒有回到大型組織,而是做了一個讓許多人意外的決定:搬進達觀部落,考取照顧服務員證照,從基層做起。
伯拉罕

她談起初衷,語氣平靜。

「我在副市長任內,因為太喜歡和平區博屋瑪原住民實驗小學的理念。之後又看到小孩在部落玩那麼開心,所以全家搬到這裡居住。」

她看到孩子格外享受都市以外的玩樂生活,希望他們體會到課本以外的智慧,與先生只討論了 2 天時間,就舉家遷移。

2019 年底,林依瑩正式成立「伯拉罕共生照顧勞動合作社」,擔任理事主席。泰雅族人為她取了一個族名——Puyat,意思是「做人很好、很長壽的人」。

伯拉罕共生基地

兆量富足教育協會推廣的財務教育,不只是讓一個人學會理財、累積資產,而是讓人有能力安頓自己、支持家庭,進一步成為能照顧他人的力量。 

伯拉罕讓我們看見另一種富足:「一個部落如何透過共生照顧、在地勞動、文化連結與組織合作,讓長者被照顧、讓工作留在地方、讓人與人之間重新產生支持。」

這呼應了《禮記·禮運》記載的理想社會──使老有所終,壯有所用,幼有所長,矜寡孤獨,廢疾者,皆有所養。

伯拉罕

這代表一種不獨親其親的社會關懷──長者活得有尊嚴,可以幸福健康的離世;年輕人在這裡有工作、有發展;小朋友不只與家裡的長輩同樂,也與鄰居的長輩同樂,還能寫下生活心得;喪偶的、失智的、行動不便的,在這裡都能得到照顧。

有幫助他人的餘裕,是一種富足;老年生活有尊嚴、有健康、有清楚意識,不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富足,更是每個人應該追求的人生目標。

不是長照機構,是部落的大客廳

伯拉罕

走進伯拉罕共生基地,你不會看到冷白色的走廊和制式床位,而是整潔的木屋、香草園、示範雞舍,以及一片開闊的山景。

這裡是泰雅部落的「大客廳」。失能的長輩來這裡,健康的婦女也來,返鄉的青年也來,聚在這裡一起學習、共同生活。一個場域,容納了部落所有世代的日常。

這是「共生型照顧」的第一步——讓失能長輩不只待在家裡等人來服務,而是從家走出來,走進整個部落的生活。

日照中心:從公所閒置空間長出來的

伯拉罕

第一站是雙崎部落的日照中心。

率先招呼的導覽夥伴雅惠曾是照顧服務員(照服員),如今成為帶領外部參訪的引路人。她的轉變本身,就是伯拉罕「在地人服務在地人」理念的縮影。

這個據點是公所電梯翻修後,樓上空間需要活化使用,否則就要被收回。

在社會局與衛生局的建議下,伯拉罕籌備歷時兩年,將這裡轉型成日照中心。正式營運約一年半,目前服務五百多位長輩,平均失能等級四級。

在樓梯間,我們看到泰雅居民寫下的二行詩,有的詩還是孩子照顧長輩後寫下的。

日本長照的秘訣

伯拉罕

「台灣長照機構的廁所,為了怕長輩在裡面跌倒,馬桶都是對著門的。這樣上廁所的人會沒辦法放鬆。」

林依瑩讚不絕口地說,「日本的長照廁所有個祕訣,就是馬桶裝在門旁邊,不會直接被外面的人看到他上廁所,照服員也能從側面關心狀況。」

沒有插管的生活,逐漸恢復健康

伯拉罕

八級是長照評估的最高失能等級,意味著幾乎全面依賴他人照顧。

但許多評等七、八級的長輩,在伯拉罕日照中心的系統性照護下,逐步恢復了自理能力,政府給付補助額度也隨之調降。

這在傳統長照邏輯裡幾乎是「逆向操作」——伯拉罕不以維持依賴換取政府資源,而是真正以復能為目標。

在這裡不插管、不臥床、也沒有病懨懨的氣息。在場的長者,最高齡 96 歲,一個個眼神清朗,還能和我們交談、一邊調侃彼此。

「你會看到長輩身上沒有插管 ── 這就是樂齡的生活。」

在伯拉罕,沉浸在自然、尊重與放鬆的生活,許多長者臨終前還能神智清醒的交談、種花、享受美食,隔天再安安詳祥的離世。

友雞計畫:一隻雞帶動的伯拉罕循環經濟

伯拉罕

接著,我們驅車來到一座「開心雞場」。

這裡以前是 921 地震的重災重建區,現在則成為伯拉罕的治療場域兼新經濟模型,旁邊則種植了一小片香草園。

伯拉罕與「食二糧生活實業社」合作,推動「友雞生活」計畫 ── 透過雞隻流轉出療癒、收入、青年就業與部落興起四個層次的循環。

這是伯拉罕從政府經費與對外募款之餘,所推動的自循環經濟計畫。今年 5 月,星展銀行有逾百人團體前也到同一個地方參訪。

伯拉罕

養雞也可以療癒

首先是講究雞舍的管理:

  • 地面鋪設米糠除臭;
  • 雞隻生病時有中藥配方治療;
  • 廚餘發酵後產生黑水虻與液肥,用來施肥。

由於環境友善,每位行動自如的長輩可以在這裡照顧雞隻,餵食非基改穀物飼料、清潔、撿蛋,不只是日常活動,更是療癒。

伯拉罕

這種生活模式對容易在傍晚出現躁動不安的「黃昏症候群」長輩尤其有用。

「黃昏症候群」是失智症患者在傍晚或夜間出現行為混亂、躁動、焦慮或妄想加重的現象,通常因疲勞、光線昏暗、生理時鐘紊亂或未滿足需求引起。 

而雞隻可以提供一種穩定的情感連結:每天有事做、有東西在等你,生活有了穩定的節奏和對愉快的盼望。

有一位獨居的失智爺爺,什麼都提不起勁,整天坐在家裡發呆,幾乎不願意出門。照服員試著讓他養雞。

沒想到,第一次看到雞蛋從雞舍裡出來,爺爺的臉整個亮了起來。他開始主動去餵食,擔心雞隻吃不好,自己也跟著走動、觀察、研究。

從什麼都不想做,到每天有事等著他去做——雞蛋,成了他重新連結生活的入口。

創造收入來源

早期泰雅族長輩就有米糠養雞的傳統智慧,伯拉罕是把它系統化、規模化了。

伯拉罕的整個養雞系統幾乎不產生廢棄物,創造好的生活環境。

此外,這些雞隻產出的雞蛋,目前以每顆 25 元販售;青年則把雞蛋做成蛋捲販售。收入再投入部落弱勢長者的公益晚餐計畫。

創造青年就業機會

部落和台灣許多原鄉部落一樣,面臨中壯青年外流的困境。年輕人去都市工作,長輩獨居在山上,部落的人口結構逐漸空洞化。 

友雞計畫提供了一個具體的出口:青年返鄉後,可以參與雞蛋加工、蛋捲製作與銷售。

這不是臨時性的志工性質工作,而是有實際收入、能長期維持的在地就業。 

伯拉罕

青年深造再留鄉,成了合情合理的選擇

當孩子或學生回到部落,發現自己在做的事情——養雞、加工、銷售——和阿公阿嬤的生活方式有了連結。

更重要的是,這份工作有文化根,甚至比城市裡的工作更有意義。

此外,林依瑩也鼓勵有意精進長照能力的青年到日本深造,成為國際人才。回部落也不一定要做照服員,可以像雅惠一樣從照服員轉作導覽。

到了這層,青年留鄉就不再只是情感上的犧牲,而是一個合理的選擇。 

伯拉罕

為什麼選擇成立合作社?而不是 NPO?

很多長照單位選擇 NPO(非營利組織)或社團法人形式,但林依瑩選了合作社,而且是「勞動合作社」。

這不是偶然。她在逢甲大學唸的就是合作經濟,深知合作社不易經營,但它有一個特質是其他形式無法取代的:真正讓社員成為經營者。

伯拉罕的運作邏輯是「共治共享」:結餘依社員的勞動時數與交易額分配,而非依股數多寡。照服員不只是受雇者,也是合作社的共同經營者,這麼一來,當創辦人有一天放手或離開,組織也能永續成長。

目前伯拉罕擁有約 87 位工作夥伴,服務 544 位個案,涵蓋大甲溪與大安溪八個部落。照服員平均月薪 4 ~ 5 萬元,著實改善了偏鄉的薪資水準。

「在地就業」不是口號,它正在伯拉罕真實發生。

伯拉罕

伯拉罕的 All in One 全照顧模式

傳統長照是切片式的:居家服務員來了做家事,護理師來了量血壓,物理治療師來了做復健,各跑各的。

專業分工的體制,卻容易產生不少社會問題:

  • 主要照顧者或主責單位不明確。
  • 跨領域整合難度高,溝通成本高。
  • 評估一項輔具是否值得被購入時,需要多位專業人員到家評估。
  • 不同的人輪流訪視,容易引起長者疑惑,進而難以建立信任感,增加長照難度。
  • 長者的健康狀況難以好轉,維生成本趨高,家屬與社會壓力漸增。

24 小時居服,終結 24 小時長照

伯拉罕

伯拉罕最核心的創新,是「24 小時 All in One」整合照顧模式,把這些整合在一起,由照服員為核心,搭配居家醫療、居家服務、社工、護理、職能治療師(OT)、物理治療師(PT),還加上居家打掃與空間美學,將生活環境打造得舒適宜人。

一位后里的氣切阿公,出院後接受伯拉罕兩個月的 All in One 服務:第一週拔掉鼻胃管,四個月後失能等級從八級降至二級,最後還能爬山。所花費用比聘請外籍看護工更低,品質卻更高。

林依瑩曾說:「用 24 小時居服,終結 24 小時長照。」意思是,用高密度整合的短期介入,讓長者真正復能,而不是永久依賴系統。

照顧學校──伯拉罕獨特培訓機制

台灣現行照服員培訓標準為 100 小時,近期甚至有縮短至 12 小時的案例。相較之下,北歐的照服訓練標準是 8,700 小時。

伯拉罕的「照顧學校」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:

  • 深度培訓、實作導向、青銀共生。
  • 課程涵蓋普通話溝通、精油按摩、高齡科技等。
  • 邀請年輕人從大學畢業後加入,並提供赴日研修機會。

這樣的培訓機制,受益的不只是被照顧的長輩,連帶年輕人也一起得到幫助。

伯拉罕

一位感染愛滋的年輕人,在外流浪,沒有固定住所,也沒有方向。透過社會資源轉介,他來到台北文山區的伯拉罕共生之家。

這裡不問他的過去,只給他一個安穩的地方落腳、一群願意陪伴他的人。

一個月後,他開始主動詢問找工作的事,最終帶著重新整理過的自己離開,走向新的開始。共生之家沒有奇蹟,只有日常——而日常,有時候就是一個人重新站起來所需要的全部。

文化照顧:泰雅語成了專業能力

「文化照顧」則是另一個核心。

部落長輩晚年往往回歸族語,漸漸退化了新學的漢語。如果照服員不懂泰雅語,就無從真正建立信任與陪伴。

比如,你必須知道泰雅語的「yutas」是指爺爺 、「yaki」是指奶奶,才能與長輩溝通。

因此,學習部落的話語、圖騰、習俗,成了與長輩交流的基礎,也漸漸成為照服的專業技能之一,而非文化點綴。

而伯拉罕也計畫推動族語認證,也在實務中保護了台灣在地的文化資產。

伯拉罕

此外,照服員在這裡有一個新的稱號:「生活支持員」。目標不是幫長輩做所有事,而是了解他的生命史,鼓勵他積極參與生活,增加自我認同感,創造每一天的意義和體驗。

偏鄉交通與生活支持

除了照顧服務本身,伯拉罕也在解決一個更基礎的問題:交通。

達觀部落與鄰近的卓蘭等市區之間,缺乏常規公車,居民購物、就醫都極不方便。「自達一線」預約制巴士因此誕生,乘客可指定目的地,目前已從一輛車擴展至三輛輪流服務。

同一輛車,早上送學童上學,中午接送日照中心員工,整合多重需求,最大化有限的交通資源。

伯拉罕

共生之家:走向都市的模式複製

伯拉罕的實驗成功後,開始往外延伸。

「共生之家」是長照 3.0 政策希望推動的一個方向,提供 24 小時整合性照護,強調居家而非機構,適合家庭難以負荷卻又不需要全天候護理的個案。伯拉罕在台中東勢推動「東市共生之家」,作為都市分部概念。

為什麼台灣各地需要類似伯拉罕的服務

伯拉罕

林依瑩說了一個案例故事。台東關山有一位需要定期洗腎的老人家,唯一能夠照顧他的,是住在台中的哥哥和嫂嫂。起初每週一趟,從台中到台東來回近六百公里,只為了陪他看診、打理生活。

但老人家的狀況愈來愈差,往返次數從一週一次變成兩次。哥哥和嫂嫂自己也七十多歲了,體力一點一滴地被消耗。這樣下去,不只是老人撐不住,連照顧者本身都可能先垮掉。

後來,家人決定將老人家送到伯拉罕安置。這裡有完整的照護支持,洗腎診所距離只有七分鐘車程,還有社交、活動、有人陪著說話。老人家的狀況反而慢慢好轉。哥哥嫂嫂放下了心裡的重擔,也終於能喘口氣。

伯拉罕

像這樣的成功案例橫跨各類型:囤積症長輩、愛滋病患、車禍的單親媽媽、酒癮患者、繭居族青年等。

長照的對象,從來不只是被照顧的那一個人,還包括那些默默承擔的家人。共生之家都嘗試接住他們,讓照護不再只是「老人的事」。

目前在南投清流部落、新竹尖石等地也在陸續培力或成立共生之家,逐步建構服務網絡。

如果你想支持伯拉罕的精神

伯拉罕

伯拉罕在照顧與模式創新上走在前面,打造出日本長生村般的居住環境,但仍有一些缺口,是讀者可以思考如何參與的。

購買友雞產品,注入經濟活水

最直接的支持,是購買。

伯拉罕出售長輩飼養的雞蛋與手工蛋捲,每一筆收入都會回流到部落的公益晚餐計畫,形成真實的循環。

這不是捐款,而是一種消費即公益的參與方式——你買的不只是一顆蛋,而是一位爺爺今天願意出門的理由,以及一個青年選擇留在部落的機會。

伯拉罕

【訂購管道】

  • 訂購請洽:大安溪達觀部落 黃先生 0975-707-708 
  • 詳見伯拉罕「友雞計畫」官網:https://plahan.com.tw/hen/
伯拉罕

伯拉罕的長期目標:部落就是家

泰雅族烤火文化說:火不能熄滅。

泰雅部落正面臨中壯青年外流、長照人力不足、原鄉長者缺乏照護的三重困境——這幾乎是台灣所有偏鄉的共同處境。 

但伯拉罕沒有等待政策解方,而是用合作社的形式,用友雞、用日照、用共生基地,讓部落自己長出照顧的力量──讓那把火持續燃燒。

失能的長者是部落的一部分,是坐在大客廳裡說故事的人,是養著雞、每天興高采烈分享生活趣事的阿公阿嬤。 

「讓失能長輩到基地,是共生型照顧的第一步,他們也能參與部落發生的大小事。失能個案的日常,不只有基地,整個部落就是他的家。」 這是台灣真實發展出來的共生美好。

而這次參訪,也讓兆量富足教育協會再次思考:「真正的富足,到底是什麼?」 

有些富足,是帳戶裡的數字;有些富足,是老後仍能有尊嚴地生活;有些富足,是一個人跌倒時,有人願意接住他;有些富足,則是一群人願意留下來,讓一個部落繼續發光。 

兆量富足一直相信,理財教育的終點,從來不只是累積更多資產。

當一個人有能力安頓自己、照顧家庭,甚至開始關心他人、支持社會,那份財務自由,才真正開始產生意義。

伯拉罕讓我們看見: 金錢可以改善生活, 而愛與共生,則能讓一個地方真正興旺。 火,才會一直亮著。 

【伯拉罕創辦人林依瑩經歷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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